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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振濂:书法文化与非遗保护

来源:宣教处   作者:王玲瑛(整理)   时间:2016-07-01   人气:

中国书法现在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“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”了。我在担任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审时,美院院长许江和我开玩笑,你们书法怎么会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?遗产和兴旺好像是两个相反的概念,书法、篆刻和中国画等都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,有人担忧,非遗会不会成为一个泛化的概念,在学术上是不是要有一个精准的限定?

我个人认为,非遗应该有一个内核,还应该有一个宽泛的外延。15年前,西泠印社发展不太景气,杭州市政府派了我一个提振重任。我进入西泠印社发现,这里印章篆刻水平非常高,不需要再在这方面花力气,西泠印社要发掘的是他百年名社的内涵,他的文化和传承,就是现在所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诗书画印。西泠印社100多年的底蕴,前辈专家给我们提供的信息,让我们想到了一个切入口,重振金石学。金石学这门学问历史悠久,在宋代有欧阳修、赵明诚、李清照等名流专家,到清代中期重新兴起,再到五四运动后随着中国社会的巨大变化,随着西学东渐,随着我们大学普遍采用西方的大学体制而消亡。解放前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,曾任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考古学研究室主任,他一力主张在北大国学门下要建立一门金石学科,马衡也是第一个在新式大学堂教授金石学的老师,还写了一本书《中国金石学概要》。在那时有一些人努力要恢复这些传统的学问,但在时代大潮中,慢慢被湮没。文化传承的丢失令人叹惋。我们当时就在全国独树一帜,提到了重振金石学,西泠印社第一步是尝试恢复青铜器全景拓。没过两年,有人来请我题跋,拿出来的全是非常好的青铜器全景拓,他说因为西泠印社一提倡,全国圈内就开始关注流行了。当时全国最厉害的拓手在四川,把这做成了一份职业在网上销售各种拓片,既传播了文化,也满足了自己生存的需要。这个过程使我们觉得,只要你懂行,懂传承,传统的各种精华、被遗落的文化慢慢就会恢复,有内涵的文化都要得到传承,也能重新获得市场认可。所以非遗传承人群应该有一个信仰: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

书法和篆刻这样的非遗,现在也遇到各种困难。比如G20峰会要来了,需要杭州国际化,篆刻怎么国际化?我刻个印章“奥巴马”,他都认不出来,收到印章他也许就当收到一块石头。我就想,我们应该发掘篆刻中汉代肖形印、赵之谦、吴昌硕的佛像印等技艺,能不能设计出20个国家元首的图像印?在G20的时机下,西泠印社能不能在此刻发声,提振国际影响。再有,原来印章有满文、蒙古文、藏文等,这一块资料能否再次发掘,能不能鼓励非汉字的印章语言,既然蒙古文、藏文、满文可以,英语、法语可不可以?搞篆刻的人思想不能保守,今年秋天我们会在杭州搞一个图形印和非汉字印的学术研讨会。所以观念更新是需要环境更新的,更新之后就有创造,优秀的创造有时就是最好的传承和保护。

在当今形式下,书法真的可称为文化遗产。我们今天对文字处理的方式以及对文字的意识,和过去完全不同。以前我们对文字的意识是从学写字开始,点、划、横、撇、捺先写后读,写是第一位的。但今天读是第一位了。

在座各位,我大概判断下,打字用拼音的应该达到80%。我们今天的小孩全部是先读后写,这样造成的观念是中国汉字不是书写出来的,是拼写出来的,他延续的内核是ABC,所以令人担忧汉字以后会不会成为非遗?我曾提议,小学启蒙教育要弱化拼音教学,强化书写,这应该是我们国家的文化战略。如果大家都习惯汉字是拼写出的,站在文化传承的意义上,今后书法将更加危险。

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和保护在当下的确遇到了一些困扰。所以我认为,非遗应该有一个内核,也应该有一个宽泛的外延。这些外延有一些共性:所有的非遗,一定要有传承性;一定要有一个稳定的技能,它是唯一的、最独特的。最近在提工匠精神,工匠精神不仅仅是技法需要,还有社会浮躁,需要工匠精神沉淀下来,为了做好一件事可以不惜工本、不惜精神、不惜财富,这对整个社会都很重要。它还一定要有文化的属性、内核,这个内核就是需要传承的东西,是文化传承的轨道。传承人一定要找到这个核心,找到这一行的最高标准。

今天我还带了一些图片与大家分享。第一个是甲骨文实物照片和拓片。清光绪二十五年己亥(1899),王懿荣在北京的药铺发现药材“龙骨”上有字符刻痕,认定它是早期文字,揭开了上古文字研究的新纪元。但其实最早发现时间,是在同治年间(1862一1874),河南安阳小屯村。1898年,山东潍县古董商范春清携龟甲到天津求教学者王襄和孟定生,并索价“计字论值,每字一金(银一两)”。其后又将剩余的大部分龟甲卖给王懿荣。此后人人收甲骨渐渐皆以有文字为重,有人动脑筋将无字甲骨雇高手刻上字痕再埋入土中,又混杂真品带字甲骨一起出售。造成甲骨材料虽真,但补刻文字时出讹误,刻工不谙甲骨文字规律,信手刻划,也为后世甲骨文专家识读带来极大混乱。

拓片等在今天的书法展览中很少见,人们并不把拓片、碑刻当做书法,在我们观念中写在纸上的才是书法,写了之后刻,刻了之后拓的,统统不是。这也是今天书法展览之所以被认为单调、不好看的原因。我们来看《虎山溪前汉简》,这是一个竹木简。上面的书法好不好?如果我们观念陈旧,就把经典排除在外,只因为竹木简和纸张不一样。展览中有绢、有竹简、有拓片,其实会使展览更加丰富。

再看东汉《史晨碑》、《礼器碑》,西汉《五凤二年刻石》等。有些碑刻拓片上有一些空白,一些残缺,但不减其价值。有书法大家建议学书法可以学碑,碑刻得不清晰,其实给你提供了丰富的想象。比如《礼器碑》,我要求学生在空白处补上字,笔画要协调,空间关系要清楚,每一笔之间的距离要和整个碑文相吻合,这需要举一反三类推的能力,有学生就加得很好,艺术不仅是学有的东西,还要学没有的东西。

(陈振濂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,浙江大学、中国美术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本文根据“浙江潮”文化论坛讲座录音整理,有删节。)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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